网上关于杜兰特与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的讨论,像一锅煮沸了的红油火锅,热闹、辛辣,又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、中国小城特有的市井气味,事情的由头说来也简单,不过是这位大洋彼岸的篮球巨星,一次偶然而又必然的商业或文化行程,将他的名字与这座长江边上的百年学府,以及那一窖醇厚的酒香,生硬而又奇妙地嫁接在了一起。
热议便开始了。
我的眼前,却因此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,一个与热搜、与流量、与“死神”杜兰特全然无关的画面,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我也是天府中学的一名普通学生,校园里那几棵巨大的黄桷树,叶子绿得发亮,阳光透过叶缝,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闻起来是夏天特有的、有点潮湿的、混合着青草和旧书页的味道。

我的同桌,一个狂热的篮球迷,正口沫横飞地跟我分析着NBA总决赛,他讲科比的偏执,讲邓肯的沉默,讲加内特的激情,那时候,杜兰特还是个刚进联盟、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年轻人,在超音速队(如今早已没了这个名字)里,用一记记似乎永远也不会失手的中远投,证明着自己。
“你信不信,这个人以后会拿MVP。”同桌突然认真地看着我,手里还攥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、那瓶已经有些汗湿的玻璃瓶汽水。
我耸耸肩,其实我更喜欢看前锋们的肉搏,对那种靠身高臂展欺负人的“投手”没什么感觉,我们的争论,很快就被上课铃声打断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被卷进了物理公式和英语单词的海洋里。
杜兰特早已是两个总冠军在手,两座总决赛MVP奖杯加身,四夺得分王的超级巨星,他被人们称作“死神”,用以形容他在关键时刻收割比赛的冷酷与无解,而我的同桌,那个曾经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少年,听说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着一份996的工作,朋友圈里偶尔会冒出一句“累觉不爱”,篮球,大概是许久没碰了。
当看到“杜兰特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球迷热议”这个奇妙的组合时,我的第一反应,不是去猜疑消息的真假,也不是去评判这件事的荒诞或有趣,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错愕感,那个在电视转播画面上略显单薄的身影,怎么就,和我的母校,和我们这座城市著名的酒香,联系到一起了呢?
我想象着,假如这是真的,假如那个身高两米零八的巨人,真的走进了那所百年名校,他会看到什么呢?他大概不会认识黄桷树下的诗歌展板,也不会在意校门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面馆里飘出的牛肉汤的香气,他可能会和一群同样热爱篮球的少年一起,在球场上投出几个标志性的干拔跳投,然后接过一瓶现场开瓶的、据说产自1573年国宝窖池的浓香白酒。

他会尝吗?那入口甘醇、回味悠长的味道,对于一个习惯了运动饮料的运动员来说,恐怕会是另一种“进攻万花筒”,他会理解这杯酒对于这所中学,对于这座城市的含义吗?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,是一种文化的沉淀,就像天府中学那斑驳的老墙和一代代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。
而最热闹的,恐怕还是那些“热议”的球迷,他们有的可能在惊叹巨星的光临,有的在调侃白酒与篮球的混搭,有的则在怀念自己穿着校服、在尘土飞扬的球场上模仿偶像动作的日子,他们追忆的,是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、简单而又热血的青春,杜兰特,不过是一个符号,一个可以让他们理直气壮地谈论逝去时光的由头。
说到底,巨星终会老去,酒香却能绵延百年,而我们这些曾经在长江边、在黄桷树下、在无数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争论过篮球的人,也终将散落天涯,各自饮下生活这杯复杂的酒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,当新闻推送又一次弹出一个光怪陆离的词条,我们可能会突然想起,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一个少年信誓旦旦地说:“你信不信,这个人以后会拿MVP。”
那一刻,你忽然觉得,手里这杯泸州老窖,仿佛也泡着那个遥远下午的所有光阴,醇厚,悠长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青春的遗憾与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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